下班以后，我鬼使神差地想喝一杯咖啡。
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。只是那天走在回去的路上，忽然觉得应该喝些什么，于是打开手机，在一堆名字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饮品里挑了很久。最后选了冷萃瑰夏。
不是因为我懂咖啡。恰恰相反，我对它几乎一无所知。我只是在别人的评价里看见过这个名字。有人说它珍贵，说它高级，说有柑橘、榛子和可可的香气，好像一杯真正好的咖啡，应该拥有一份比普通咖啡更加复杂、更加值得被记住的人生。
那天刚好有优惠。七块多钱。
我便买了下来。
有时候我觉得，人对美好的渴望就是这样廉价。只需要几块钱，就可以暂时骗一骗自己。
付款之后，手机忽然跳出来一个提示。恭喜你。你点到了第666杯咖啡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。666。然后居然笑了。
那一瞬间，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。在那么多杯咖啡里，偏偏是这一杯。偏偏是我。它于是忽然有了某种意义。原本只是一杯七块多钱的咖啡，因为一个数字，突然变得像一份被命运亲手挑出来的礼物。我甚至开始觉得，它应该很好喝。
我在那里等了十几分钟。
最后，在一众长得几乎没有区别的杯子里，我把那杯属于我的666拿走。我记得那时候的心情很好。好得甚至有一点荒唐。
然后我喝了一口。
很苦。
我愣了一下。又喝了一口。还是苦。
那一瞬间，我忽然不知道该怪谁。是咖啡的问题吗？还是我的问题？为什么别人都能从里面喝出柑橘、榛子和可可，而我只能尝到一种很单纯的苦涩。我开始怀疑，是不是我的品味不够，是不是我根本不配理解这种所谓的高级。又或者，我本来就不该花这七块多钱？路边那瓶三块钱的汽水明明也很好喝。
想到这里的时候，我其实已经有些想放弃了。只要把杯子放到路边，或者倒进垃圾桶里，这件事就结束了。没有什么困难。它不过是一杯咖啡。
可我没有这样做。
因为它是666。因为它是幸运的。因为我已经把它选了出来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她现在属于我。
所以我带着她继续走。我告诉自己，也许下一口会好一点。我发现自己总是这样：面对已经让我失望的东西，第一反应不是承认它不好，而是替它找新的解释——也许是冰块化得太快，把味道冲淡了；又或者，是我站在取餐台前等的那十几分钟里，已经把期待拉得太过了。
于是我把它放在车里。一边开车，一边听歌。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去。我偶尔喝一口，想着她是否会因为环境而变得美味，但她依然随着她自己而活，我继续开。音乐放到第三首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没在听，满脑子都是杯身上那个标签，还有我今晚这一路莫名其妙的固执。
可是没有。无论音乐是什么，无论夜色多漂亮，它都还是苦的。而且越喝，越苦。
我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。她……不。我甚至不愿意这样称呼它。它只是一杯咖啡，可我却已经在它身上放了太多东西——666，幸运，缘分，偶然，还有我对某种美好的期待。所以我不肯承认它只是苦。如果它只是苦，那我前面那些高兴算什么？如果它只是不好喝，那这个666又算什么？
我想了很久。最后发现，我舍不得的也许根本不是这杯咖啡。我只是舍不得承认，自己当时看见那个数字时产生的那一点幸福，不过是一场误会。
所以我继续喝。一口，又一口。像是在等待某种迟迟没有到来的证明。
我甚至开始希望，这杯咖啡能够自己开口。它只需要告诉我一句话。"你不配品尝出我的美味。""你尝不出我的香甜。""请让我离开吧。"
如果真的能够这样，我想我会放手。我一定会放手。而且会很高兴。因为那样一来，我就不用承认是自己先放弃了。我可以把最后的决定交给它。不是我不愿意继续，是它告诉我，我应该离开。这样就好了。这样我甚至还能安慰自己，我已经尽力了。只是它不愿意再让我品尝。于是我把它还给命运。然后我就可以离开。
可她没有说话。从始至终，都没有。
所以我也始终没有放手。我仍然拿着那只杯子，哪怕已经过去了很久。杯壁上的凉意一点一点消失，原本清冽的温度渐渐变得温吞。冰块开始融化。它变温了。也变得更加难喝。我却依然不愿意丢掉它。
我总觉得，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尝到她。也许我还不够懂。也许我再认真一点，再耐心一点，再喝下一口，就能够突然明白别人所说的那些味道。柑橘。榛子。可可。那些我始终没有尝到的东西。也许它们真的存在。只是我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式。
所以我愿意继续。哪怕这杯咖啡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冰，哪怕它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原本应该有的味道，哪怕最后只剩下一种更加明显的苦味，我还是觉得，再喝一口吧。也许下一口就会甜。
我忽然想起我的那副眼镜。
它其实很便宜。网上买来不过一百多块钱。后来被我不小心压坏了，其中一条腿歪了，螺丝也掉了一颗。其实重新买一副很简单。我当时也想过。只不过那个念头出现了一秒，就被我自己否定了。我找了给玩具用的胶套，把它勉强固定住。它后来依然会歪。有时候戴着戴着，还会自己掉下来。
可我还是继续戴。因为它还能用。
那句话，我好像一直都很相信。
杯子握在手里，温温的。我忽然不知道，这两件事是怎么连到一起的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。杯身上的666还在那里。那个数字仍然像最开始一样漂亮。可我忽然觉得，它其实什么都没有向我保证。它没有保证幸运。没有保证美味。也没有保证最后一定会有什么好的结果。它只是一个数字。是我亲手给它加上了意义。是我把一个偶然，误认为了命运。
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。居然连一杯不到八块钱的咖啡都舍不得倒掉。明明不好喝。明明已经凉了。明明我知道，继续下去也许只会更加苦涩。可我还是拿着。因为它已经属于我。因为我已经认真地期待过。因为我还没有喝到我想要的那个味道。所以我不甘心。
有时候我甚至会想，也许真正让我舍不得的，从来不是拥有。而是那个"也许"。也许下一口会好。也许再等一会儿就甜了。也许我终于能够明白，它究竟为什么值得被那么多人喜欢。
可我始终没有等到那一口。